當答案愈來愈便宜:李飛飛與 AI 時代的孩子

・文/JC阿米、Claude(AI)

最近看了一場李飛飛(Fei-Fei Li)談 AI、教育與未來人才的訪談。本來只是想弄懂一件事:

AI 發展到這個速度,我們的孩子十年、二十年後,到底需要什麼能力?

查資料查著查著,我發現一件讓我很有感的事:李飛飛不只是站在 AI 最前線的科學家,她自己也是兩個孩子的媽媽,孩子正是上小學、中學的年紀,和我們現在的孩子差不多。

突然之間,這個問題變得不一樣了。我好奇的不再只是「一位頂尖 AI 科學家認為未來需要什麼人才」,而是:

一個比我們更早看見 AI 會怎麼改變世界的人,回到家裡看著自己的孩子時,她在想什麼?

李飛飛是誰?

李飛飛站在講台後演講,面前有兩支麥克風

李飛飛在 2017 年聯合國國際電信聯盟「AI for Good」全球高峰會演講。照片:ITU Pictures,維基共享資源,CC BY 2.0

如果平常沒有關注 AI,很多家長可能不認識她。

她是美國史丹佛大學電腦科學系的教授,研究的是「電腦視覺」:讓電腦看懂圖片。她最有名的工作是建立 ImageNet,一個有約 1,400 萬張附上分類標籤的圖片的資料庫,以及 2010 到 2017 年每年舉辦的辨識比賽。2012 年,一支團隊用「深度學習」在這個比賽大幅勝出,被很多人視為這一波 AI 熱潮的起點。所以她常被稱為「AI 教母」。

她當過史丹佛人工智慧實驗室主任、Google Cloud 的 AI 首席科學家,也共同創辦史丹佛「以人為本人工智慧研究院」(Stanford HAI)。現在她是新創公司 World Labs 的執行長,研究「空間智能」:讓 AI 不只懂文字,也懂我們生活的立體世界。

換句話說,她不是站在 AI 外面評論 AI 的人,她就是一路推動這場技術變革的人。

但我後來發現,她的成長故事,可能比她的頭銜更值得我們這些家長讀。

一個從成都到美國的移民女孩

李飛飛在北京出生、在成都長大。15 歲時,她和媽媽到美國紐澤西州,跟先移民過去的爸爸團聚。

那不是一個「菁英家庭移民,一路念名校」的故事。剛到美國時,一家人英文都不好、經濟很拮据,她自己也到中餐館打工。後來媽媽身體不好,一家人開了一間乾洗店維持生活;從大學到研究所,她有好幾年都在幫忙顧店。

她後來進普林斯頓大學念物理,再到加州理工學院拿博士。只看結果,很容易得到一個熟悉的故事:

努力讀書 → 激烈競爭 → 名校 → 博士 → 頂尖科學家。

她當然是激烈競爭裡的成功者。但讓我意外的是,她回頭講自己的父母時,講的不是「虎爸虎媽」。

她的爸爸,幾乎不管她考幾分

李飛飛形容爸爸是一個充滿好奇心、甚至有點孩子氣的人。小時候在成都,爸爸會帶她到郊外找蟲、看自然;到了美國,日子很辛苦,爸爸還是能把逛二手庭院拍賣變成一場尋寶遊戲。

最特別的是,她說爸爸幾乎不關心她的成績,也不在乎她帶回多少獎。

媽媽比較嚴格,但也不是典型的虎媽。媽媽在意的是:既然決定做一件事,就專心把它做好。家裡也沒有把獎狀、獎牌掛滿牆的習慣。

她的父母沒有一直告訴她「你的價值來自你贏過多少人」,卻給了她兩樣很強的東西:好奇心,和紀律。

這讓我重新想了一下「競爭」

這裡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矛盾。李飛飛最後當然通過了非常激烈的競爭;普林斯頓、加州理工、史丹佛,沒有一個階段是「開心探索就好」。她需要很強的學術能力、紀律和耐力。

所以我不認為她的故事可以簡化成「不要考試、不要競爭,讓孩子自由探索就好」。好的老師、研究設備、學術社群都是有限的,只要有限,就會有某種選拔。

真正值得想的,可能是另一個問題:

孩子可以參與競爭,但他的全部生命,是不是都必須為競爭服務?

我們真正怕的,也許不是孩子不會考試

臺灣的家長大概都懂這個矛盾。孩子還是有作業、有考試,以後還是要面對國中、高中、大學和各種選拔,我們不能假裝這些不存在。

可是另一方面,我們愈來愈常聽到企業、大學說:我們需要有創造力的人、會批判思考的人、能跨領域合作的人、會主動發現問題自己找方法的人。

這中間有一個很奇怪的結構。孩子生命的前十幾年,我們可能一直在練他回答:「老師要你做什麼?」「標準答案是什麼?」「這次考幾分?」「這會不會考?」然後到了大學或職場,突然告訴他:「請你主動一點。」「不要等我告訴你答案。」「請你挑戰既有的假設。」

AI 把這個矛盾突然放大了

2026 年,一個叫「Silicon Valley Girl」的節目找來李飛飛和線上課程平台 MasterClass 的創辦人 David Rogier 一起談未來的工作。影片標題很聳動:「十年後只會剩兩種工作者」。

不過「兩種人」其實是 Rogier 提的,他自己也說這是他的假設,李飛飛是附和;把整集看完,值得注意的也不是標題,而是他們反覆談的一個詞:主動性(Agency)。也就是一個人能不能自己判斷現在發生什麼、決定下一步、找資源、動手試,並且為結果負責。

他們說的兩種人,一種是高主動性的跨域通才:不一定每個領域都最頂尖,但能很快理解問題、用 AI 跨過原本的專業門檻、做出雛形驗證想法,再找真正需要的專家一起做。另一種是有深厚專業、判斷力和經驗的頂尖專家。相對地,愈容易被寫成固定步驟的工作,愈容易被 AI 衝擊。

而 AI 最擅長的事情之一,偏偏就是產生「看起來很像標準答案」的東西。如果教育最擅長培養的能力,正好變成機器做得又快又便宜的能力,我們當然應該重新問一次:孩子真正需要帶走的是什麼?

但「主動性」不是另一個補習科目

這件事要特別小心。家長很容易聽完之後得到另一個結論:以前補英文、數學,以後改補 AI、創造力、批判思考、程式、主動性。結果教育的底層邏輯完全沒變,只是換了一套指標。

這可能反而違背李飛飛一直在講的東西。她回顧童年時很重視一個詞:好奇心。孩子本來就帶著探索世界的衝動;大人真正困難的工作,也許不是「幫孩子裝上好奇心」,而是不要太早把它消耗掉。

週末午後的客廳,孩子用放大鏡專心看一片樹葉,桌上有松果和畫滿樹葉的筆記本,旁邊的筆電沒有在用;家長捧著茶坐在一旁微笑陪著

示意圖

如果孩子問一個問題,我們的第一個反應永遠是「這個考試不考」,久了他會學到一件很理性的事:不要對沒有分數的事情有興趣。從體制來看這很有效率,但從未來需要的主動性來看,可能是一筆很昂貴的交換。

ChatGPT 出現後,她先想到的是孩子的小學

這是我很喜歡的一個故事。2026 年,李飛飛上 Andrew Huberman 的節目時說:2022 年 11 月 ChatGPT 推出,身為 AI 圈的核心研究者,她當然馬上知道這是一個轉折。而她做的其中一件事,是寫信給孩子就讀的小學校長,說想到學校跟學生和老師分享正在發生什麼。

她的理由是:科技業有龐大的公司和資源在討論 AI 的下一步,卻很少有人在第一時間問「那我們社區的老師怎麼辦?」她說,老師、家長和學生,是最常被遺忘的一群人。

她的態度不是「老師太保守、教育跟不上科技」,而是讓老師知道發生什麼、給老師工具,和他們一起找方法。老師當然會擔心學生拿 AI 作弊。在另一場訪問裡她說得更直接:如果學生用 AI 作弊,那是教育的失敗,不是學生的失敗。

那孩子到底該不該用 AI?

2025 年 5 月,美國公共電視 PBS 的節目訪問李飛飛,主持人從「你也是一位母親」問起:AI 真的應該交到孩子手上嗎?

她的回答很清楚:應該把 AI 放進孩子的學習裡。但她不是說「AI 很厲害,所以愈早用愈好」。她用了一個很生活的比喻:我們也會教孩子用火。火很危險,可是我們不會因此說「孩子永遠不要碰火」;孩子要學的是火的用處,也要學它的危害。

AI 也是一樣:它能做什麼?危險在哪?什麼時候可以用?怎麼用才安全?最後誰負責?

先懂它怎麼運作

我們早餐會上有一位爸爸分享過:不要只停在「問 AI 今天午餐吃什麼」,先花點時間懂它大概怎麼運作(見〈AI 時代,先懂「底層邏輯」〉)。這和李飛飛說的「學會火的用處與危害」是同一件事。

用最簡單的話說,像 ChatGPT 這類 AI,是讀過大量文字之後,一個字一個字推測「接下來最可能出現什麼」。所以它很會寫出「聽起來很對」的句子,卻不一定是對的。

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只把 AI 當成「進階的搜尋」,而真正會用,其實要練很久。哈佛商學院和波士頓顧問公司做過一個實驗:讓 758 位顧問用 AI 做工作,結果發現 AI 的能力邊界是鋸齒狀的:有些事它做得比人好,有些看起來一樣難的事它會做錯。在一項 AI 不擅長的任務上,用 AI 的顧問答對的機率,反而比沒用的人低了 19%。研究者的意思是:不常用、不實際練習,你分不出哪件事在邊界的哪一邊。

真正的差別,是 AI 放在學習的哪個位置

所以真正的差別,可能不是「有沒有用 AI」,而是 AI 被放在學習流程的哪一個位置。下面兩種,看起來都叫「孩子用 ChatGPT」,其實完全不同:

兩種用 AI 的方式。左邊「答案型使用」:遇到問題、直接問 AI、得到答案、複製交作業。右邊「學習型使用」:遇到問題、先想自己的理解、請 AI 解釋質疑或扮演反方、修改自己的理解、動手做出成果、驗證失敗修正,再回到修改自己的理解

第一種,確實可能讓孩子愈來愈不思考。第二種,卻可能讓一個十歲的孩子,擁有以前很難得到的一對一陪練。

所以我愈來愈覺得,「該不該讓小學生用 AI」可能問錯了問題。真正該問的是:

我們要不要教孩子,在用 AI 的同時,仍然保有自己的思考和主動性?

李飛飛最後一直回到「人」

她談 AI 時有一個特點:她沒有因為自己是 AI 科學家,就把人的能力都說成「遲早會被取代」。她一直提醒,人的智慧不只有語言,還有感知、空間、身體、情感、創造、判斷,以及從生命經驗長出來的理解。

被問到「AI 愈來愈強,我們會不會失去一些作為人的東西」時,她把答案落在主動性上:我們不應該放棄自己的主動性。不是 AI 自動把它拿走,真正的危險是我們自己把它交出去。

回到我們自己的孩子

寫到這裡,我反而不想整理一份「AI 時代孩子必備的十大能力」,那很容易又變成另一張家長焦慮清單。

我們無法替孩子預測 20 年後要做什麼工作。但我希望孩子未來面對不知道的事情時,還能對自己說:

一個孩子慢慢長成這樣的人,我想就是主動性很重要的一部分。

競爭還會在,但家裡可以留另一個空間

我不認為未來世界就不需要競爭。孩子仍然要學紀律、把基礎學好、練習、承受挫折、完成自己不一定喜歡但應該完成的事。李飛飛自己的人生就是很好的例子。

但她的故事也提醒我:紀律和好奇心不一定互相排斥,競爭和主動性也不是只能二選一。

外面的世界與家裡的空間。外面的世界有考試、升學、標準、競爭,練出能力、紀律、基本功;家庭與成長空間有好奇心、閱讀、探索、興趣,長出內在動機和主動性;兩邊匯成一個有能力、也有自己的人

我們沒辦法把孩子完全帶離競爭,但家庭也許可以替孩子留一個地方。在那裡,考 85 分還是 95 分,不會決定我們怎麼看他;喜歡研究一件「考試根本不考」的事,不一定是浪費時間;提出奇怪的問題,不需要馬上有標準答案;做一件失敗的作品,也不代表那段時間沒有價值。

而孩子會慢慢知道:我努力,不只是為了別人的稱讚;我學習,是因為我有能力理解這個世界,也能在裡面做出一些事。

最後,留下一個問題

AI 出現之後,我們很自然會問:孩子是不是要更早學 AI?要不要學程式?以後什麼工作不會被取代?該選什麼科系?

這些問題都重要。但李飛飛的故事讓我覺得,還有一個更前面的問題值得一起想:

當「答案」變得愈來愈便宜,我們希望孩子最後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?

我們也許無法、也不應該替孩子取消所有競爭。但我希望,孩子有能力通過必要的競爭,卻不會最後只剩下一個很會競爭的人。

延伸觀看

以下都是英文訪談,YouTube 可以開自動翻譯的中文字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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